郭夢濤說，他最怕被當成一個“逆襲”的符號——因為那會讓人忽略一件最重要的事：這七年里，他幾乎每天都在與一面墻較勁。

作者丨王 峰

圖片丨受訪者提供

《商界》記者在郭夢濤的浮雕工地見到他時，他剛結(jié)束一個作品的收尾創(chuàng)作，指尖還沾著未干的米白色膩子粉。初見面，他咧嘴一笑，對記者說：“咱坐下聊。”

對話從一面空墻開始。

“你見過一面空墻嗎？就是那種啥也沒有的白墻。我站在前面，能清清楚楚‘看到’最后浮雕浮出來的樣子——有紋理，有光影，有生命力。當時我就有一個念頭——把這個浮雕做活。”

七年后的今天，這個“做活”的念頭，已然落地成一門年入百萬元的生意，孵化出“狼尾兄弟”這個手藝人IP，更讓一面又一面空白墻面，蛻變成兼具藝術(shù)感與故事性的視覺焦點。

郭夢濤沒上過大學，干過保安、刷過盤子、當過服務(wù)員。在大眾敘事里，這樣的人設(shè)往往是“逆襲”的模板。但郭夢濤說，他最怕被當成一個“逆襲”的符號——因為那會讓人忽略一件最重要的事：這七年里，他幾乎每天都在與一面墻較勁。

“想吃口飽飯”

郭夢濤對“做生意”這件事，最初毫無概念。

早年他四處打工，核心訴求只有一個——糊口。干的都是自己不喜歡的活。“那時候做的都是自己不喜歡的活，與個人愛好毫無關(guān)聯(lián)。”但他心里一直有個聲音——想畫畫。這個聲音從小就有，可家里窮，供不起。

真正讓他把畫畫與職業(yè)綁定，是一個偶然。他在網(wǎng)上看到有人做浮雕壁畫，立體感強，畫面像從墻上“長”出來一樣，覺得“這活兒適合我”。自由、無需坐班，更能讓創(chuàng)作落地。自此，他正式踏入浮雕行業(yè)，先跟著師傅入門雕塑基礎(chǔ)，再利用業(yè)余時間反復(fù)琢磨浮雕技法，一步步搭建起自己的手藝框架。

可現(xiàn)實很快給了他“臉色”看。浮雕壁畫在國內(nèi)太小眾了，訂單極少。郭夢濤主動跑市場、做樣品、上門推銷，卻始終未能打開局面。最窘迫的時候，他住在地下室，信用卡逾期，父母不理解——“你天天擺弄那個墻，能賺幾個錢？”

他說，那時候唯一的支撐是“不甘心”。“我就覺得，這件事我能干好。”

轉(zhuǎn)折點出現(xiàn)在2023年。AI生成圖像技術(shù)開始進入公眾視野。別人可能看個熱鬧就劃走了，郭夢濤卻動了心思：能不能用AI先把浮雕效果圖畫出來，讓客戶一眼看到成品的樣子？

他花了近半年時間自己鉆研。白天干活，晚上對著電腦調(diào)試模型、撰寫提示詞，一遍一遍試。那時他連英文參數(shù)都看不太懂，硬是靠著翻譯軟件和網(wǎng)上零散的教程，把AI跑通了。

2024年初，他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上發(fā)布了第一批AI生成的浮雕效果圖。效果出奇地好。大量客戶涌來咨詢，他第一次意識到：“原來這樣也可以獲客。”

流量只是敲門磚，獲客之后，唯有自身手藝遠超客戶預(yù)期，才能實現(xiàn)長期留存——這是郭夢濤樸素卻精準的商業(yè)直覺，也是手藝人變現(xiàn)的核心邏輯：作品是最好的銷售。

“我就是刮膩子的”

讓郭夢濤從“手藝不錯的浮雕師傅”，真正蛻變?yōu)?ldquo;狼尾兄弟”IP的關(guān)鍵，是他對“刮膩子”這一標簽的坦然接納。

當記者問及，媒體將他稱為“刮膩子的手藝人”，是否會覺得委屈時，他的回答干脆利落：“我從來不反感，反而特別認同。”

他的邏輯清晰且務(wù)實：若刻意標榜自己是“藝術(shù)家”“雕塑家”，只會拉大與普通客戶、網(wǎng)友的距離，讓大眾覺得浮雕藝術(shù)遙不可及；但“刮膩子”這個標簽，直白易懂，這不就是身邊常見的刷墻手藝嗎？這種“去精英化”的標簽定位，大大降低了品牌的信任成本：對于小眾行業(yè)而言，消除大眾的認知壁壘，讓手藝“接地氣”，才能快速積累信任，實現(xiàn)流量轉(zhuǎn)化。

郭夢濤從未刻意打造人設(shè)，他的短視頻內(nèi)容，全是最真實的工作日常：調(diào)膩子、上墻、一刀一刀刻出紋理，沒有精致的布光，沒有激昂的配樂，更多是他蹲在工地吃盒飯、熱得滿頭大汗，或是深夜仍在墻面前比劃的場景。

有一期視頻中，他記錄了團隊中暑后，下午去診所打吊瓶、晚上回來繼續(xù)趕工的片段，彈幕里滿是“心疼”“這也太拼了”的留言。

觀眾喜歡的，恰恰是這種“不裝”。

這種“不裝”也延伸到了他對待作品的態(tài)度上。郭夢濤主動講了兩件“貼錢”的事。

第一件在武漢。當時團隊接了一個項目，有兩個選擇：按甲方預(yù)算做一幅普通的作品，賺個一兩萬；或者不計成本往深處做，把它當成在武漢的一張“名片”。團隊選了后者。熬了半個月，作品完成，一算賬成本8萬多元，收費不到5萬元，等于白干還貼錢。但郭夢濤說：“我們不后悔。那幅作品成了我們在武漢的‘見面禮’——人家想看我們做成啥樣，帶他去看那個就行。”

第二件事是給村里做“長城”。他看到村里很多老人一輩子沒出過村莊，聽過長城卻從沒摸過長城的磚，便想在村口做一幅長城浮雕。那幅畫市場價12萬元，光材料成本就要六七萬元。作品完成那天，老人們紛紛伸手去摸凸起的城磚紋路，臉上都是欣喜的笑容。“我就覺得，這件事做對了。”

在流量時代，“真實”本身就是一種競爭力，尤其是對于手藝人IP而言，褪去包裝的煙火氣，反而能快速建立與粉絲的情感連接，而情感連接，正是商業(yè)變現(xiàn)的核心前提。

粉絲量漲起來之后，訂單開始排不過來。有的客戶從外地專門跑來，就是為了讓他做一面墻。

正如郭夢濤所說：“大家愿意找我們，不是因為我們多厲害，而是覺得我們這個人值得信任。”這句話，其實是許多生意人一輩子都沒想明白的事。

“不割韭菜”

“狼尾兄弟”IP爆火之后，誘惑來得比訂單還快。

每天都有幾十上百人私信郭夢濤，詢問他是否收徒弟，有人直接轉(zhuǎn)賬，直言“多少錢都愿意”。按照他當時的流量體量，隨便開設(shè)線上培訓班，每人收取幾千元學費，便能輕輕松松賺一大筆。

“說實話，完全沒動搖過是假的。” 郭夢濤坦誠，“那可比在工地上風吹日曬輕松多了。”

但他最終還是拒絕了。

原因說出來其實很簡單：自己淋過雨，想給別人撐把傘。

他學這門手藝的時候，沒有人教，沒有人帶；后來跟了師傅，也是邊學邊摔，浪費了無數(shù)材料，走了無數(shù)彎路。他知道一個普通人想靠手藝吃飯有多難。

“如果我只是收了錢，開幾節(jié)課，簡單教一教，人家學不會——那就是割韭菜，就是賺虧心錢。”他說，“我過不了自己心里這一關(guān)。”

他的紅線畫得很清楚：不割韭菜，不賺信息差的錢，不賺對不起良心的錢。

他認可的盈利模式只有兩種：一是靠手藝為甲方打造優(yōu)質(zhì)作品，賺取合理報酬；二是靠真實的內(nèi)容，為觀眾提供情緒價值或?qū)嵱脙r值，賺取平臺收益。這兩種錢，他拿得心安理得。

有人問他，是怕別人學會手藝，搶他的生意嗎？他笑了笑，給出了答案：“手藝這個東西，不是看幾節(jié)課就能學會的。它需要日復(fù)一日地練習，需要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熱愛，需要在現(xiàn)場一點點打磨。”

對于那些真心想學手藝的人，他會主動推薦給靠譜的老師傅——那些深耕行業(yè)十幾年、二十年的從業(yè)者。他自己不收錢，但也不攔著別人找對的老師。

“不辜負”

如今，郭夢濤的生意穩(wěn)步發(fā)展，每年的收入非?？捎^。他坦言，自己現(xiàn)在最大的壓力，從來不是接不到訂單、賺不到錢，而是“不辜負”。

“全網(wǎng)那么多粉絲看著我們，那么多客戶信任我們，還有那些把我當榜樣的基層手藝人。”他說，“我怕自己做不好，怕自己的內(nèi)容沒價值，怕沒給大家?guī)€好頭。”這份“不辜負”，是他對粉絲、對客戶的責任，也是他對自己手藝的敬畏。

這份“不辜負”，也藏在他對身邊人的牽掛里。

采訪中，郭夢濤多次提到兩個人——搭檔小劉和女朋友夢星，他們是團隊的核心，也是支撐他走過低谷的力量。

他回憶起武漢那個項目，工期緊張，他因過度勞累被120緊急送往醫(yī)院，等他回到工地時，看到小劉一個人頂著壓力，三天三夜幾乎沒合眼，眼睛里布滿血絲。“那一刻，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，也更加堅定了要做好的決心——我不能辜負他的付出。”

還有夢星，在他眼里，“她也就是個小女生，卻比我還能吃苦”。有一年冬天格外寒冷，他們住的地方?jīng)]有厚被子，兩個人就緊緊縮在一起取暖。“那時候我就想，不管怎么樣，我不能辜負她的陪伴與堅持。”

后來，他的父母也來到工地上幫忙。50多歲的父親，身患蛇膽瘡，晚上靠吃藥硬扛，白天依舊搬材料、上腳手架；母親不小心摔了一跤，腿紫了一大片，卻一聲不吭，繼續(xù)干活。“我那時候就想，如果這輩子我做不出個名堂，我對不起這些人。”他說這句話時，語氣平靜，眼眶卻紅了。

除了這份情感上的“不辜負”，他還有一份行業(yè)責任：讓浮雕這門傳統(tǒng)手藝走得更遠。

“流量是暫時的，風口總會過去。”他清醒地認識到，手藝人的核心競爭力，從來不是流量，而是手藝本身；小眾行業(yè)的長久發(fā)展，離不開手藝的傳承與創(chuàng)新，只有讓更多人認可浮雕藝術(shù)，讓更多基層手藝人能靠手藝活得有尊嚴、有價值，這門手藝才能真正擺脫“小眾”的標簽，實現(xiàn)可持續(xù)發(fā)展。

采訪接近尾聲，記者問他：如果現(xiàn)在能回頭，對7年前的自己說一句話，你會說什么？

他想了很久，說：

“郭夢濤，謝謝你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時候，沒有放下手里的刮刀；謝謝你在走投無路的深夜，沒有放棄自己的熱愛。”

這句話，是他對過去7年的總結(jié)，也是對未來的期許。對于郭夢濤而言，這7年的較勁，從來不是為了“逆襲”，而是為了守住熱愛、不負信任；他的商業(yè)之路，沒有捷徑，唯有以手藝為基、以誠信為本、以長期主義為尺，才能在小眾賽道中，走出屬于手藝人的寬廣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