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決定放棄這個市場。就讓它空在那里吧，就像她心上的那個空缺，只要習慣了，對生活也沒什么妨礙。

1.

張瑤一邊吃著早餐，一邊問秦浩，“給郭曉宇升職的事，你怎么還不批?”

秦浩抬頭看了她一眼，緩緩地說，“再考察考察吧，業(yè)績是不錯，但也才來了1年。”

張瑤沒再說話。兩人吃完早餐，各自開車去公司。

張瑤和秦浩是那種別人眼里的完美夫妻：在生活上相互陪伴，在事業(yè)上相互支撐。20年前，兩人從機關辭職，做起了建材生意。秦浩穩(wěn)重、心細、溫和，負責品控和公司的內(nèi)部管理;張瑤開朗果敢，又善于交際，就專注銷售和與品牌商維護關系。

現(xiàn)在，他們的門店已經(jīng)遍布這座城市的各大家居建材市場，手里握著好幾個一線品牌在當?shù)氐莫毤掖頇唷那澳觊_始，夫妻倆還將業(yè)務拓展到周邊，甚至更遠的城市，成立了好幾家分公司。

張瑤常常出差。相比起來，秦浩活得要舒適得多，沒事就打打橋牌、搞搞收藏，看到張瑤常常在酒桌上周旋，他甚至還不解，明明有很多辦法搞掂客戶，為什么要為了一單生意和別人拼酒?“那么累干嘛，錢掙得完嗎?”聽到這樣的話，偶爾張瑤也會感到委屈。

兩個人的關系就像是個圓。很多時候，這個圓都缺著一個角。要是一直缺著，也沒什么，怕就怕突然出現(xiàn)一個人，給補上了。郭曉宇就是補上張瑤心里那個缺口的人。

張瑤注意到郭曉宇，是因為一次應酬完客人回到公司，看見郭曉宇還在加班寫方案。那時已經(jīng)將近凌晨1點，公司空空蕩蕩就剩他一個人。張瑤覺得這么努力的新人，應該多給機會。有時候去談客戶，她會把郭曉宇帶上。

一次，一個跟了很久的項目，被同行撬走了。張瑤都打算放棄了，郭曉宇不知道從哪里找來那家公司以次從好的證據(jù)，發(fā)給甲方，竟然讓整件事峰回路轉(zhuǎn)。張瑤覺得郭曉宇很像年輕時候的自己，有闖勁，也有韌性。

后來，外地的一家分公司剛成立不久，有一個項目遇到點阻礙，張瑤就帶著郭曉宇去處理。誰知，剛?cè)ゾ陀龅接腥松祥T砸場子。看著滿地的玻璃渣、碎紙片、摔壞的電腦，以及躲在角落里的員工，張瑤先是一愣，隨即高聲喝住還沒停手的鬧事者。“住手!誰讓你們來的?我是這里的老板，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談。”

那些人看見老板來了，還是個女的，就愈發(fā)囂張了。其中那個領頭的，還走到張瑤面前，說了幾句不太尊重的話。張瑤被惹怒了，反手就是一掌打在那人臉上。那領頭的被打了一掌，覺得丟了面子，還想找麻煩，伸手就去扯張瑤的衣領。誰知郭曉宇上來，一拳將他打倒在地。其他人見這兩人不好對付，就拎著棍子跑了。

從那之后，兩人之間的關系發(fā)生了微妙的變化。郭曉宇會時常送上關心，比如在張瑤疲憊的時候送上一杯咖啡，或者在酒桌上幫她擋酒。而張瑤則會回饋給他更多的機會和資源。

2.

最近，秦浩注意到，一個才來1年的小伙子，拿下了部門的銷冠。然后公司里就有了一種活法，說他現(xiàn)在是瑤總眼前的紅人。后來，他又發(fā)現(xiàn)，張瑤最近出差都帶著他，而且很多時候就他們兩個人。

秦浩有點疑心。尤其是前幾天，那個小伙子打了一輛車，送喝了酒的張瑤回家。張瑤沒有立刻進門，而是站在原地看著車開走。這一幕，正好被站在二樓落地窗邊的秦浩看到。

面對這一幕，不同的人，有不同的反應。有人會去質(zhì)問，有人則會暗中搜集蛛絲馬跡，等拿到“實錘”再攤牌。當然，依據(jù)情況的不同，應對的方法也有不同。

此刻秦浩的心情有些復雜。如果妻子疑似出軌的對象是個陌生人，或許還好處理些。但對象竟然是自己的下屬，這就要好好想想了。處理不當，會讓其他員工產(chǎn)生不必要的聯(lián)想。

秦浩心里的另一個糾結是，他自認對張瑤是有感情的。過去，兩人發(fā)生分歧時，張瑤很少會尊重自己的意見，但只要結果是好的，他都不會計較。他覺得，很少有男人會像自己一樣包容妻子這樣的強勢——她還有什么不滿足的?

關鍵在于，張瑤是他最重要的合伙人。他一直覺得，公司的發(fā)展很大一部分是張瑤的功勞。如果單靠他自己，做不到現(xiàn)在的樣子。如果真的分手了，公司的發(fā)展肯定會受影響。

秦浩一時拿不定主意，決定采用最保守的方式，先把兩人分開。

過了沒多久，一天晚上臨睡前，他跟張瑤商量，想讓女兒去美國讀高中，他倆跟著去陪讀一年。張瑤覺得他這個想法太突然，他倆都過去陪讀，公司怎么辦?見張瑤不同意，秦浩沒再說什么。但是沒過兩天，他又抱回一堆美國高中的資料，拉著張瑤一起看。

張瑤看他挨個兒給自己分析每個學校的優(yōu)劣，實在忍不住了，就問他為什么突然決定送女兒出國，還要兩個人都去陪讀。秦浩停下來看著她，過了好大一會兒，才說話。“你最近和那個叫郭曉宇的是不是走得太近了?我覺得我們應該離開一段時間，再這樣下去對大家都沒有好處。”

張瑤愣在那里，臉一下子就紅了。她有點心虛地解釋說，兩人只是工作關系，是秦浩想多了。秦浩也不跟她爭辯，只是說，“我也可以讓他走，只是覺得那樣沒必要。”

張瑤沒有再反對。她對郭曉宇有好感嗎?那是一定的，但，至于為了他現(xiàn)在就跟秦浩翻臉嗎?好像也沒到那程度。

正好是美國高中的申請季，秦浩立即幫女兒遞交了申請。從提出申請，到拿到通知書，還要大概半年的時間。秦浩心里有些焦躁，不過看上去這段時間，張瑤慢慢疏遠了郭曉宇。錄取通知書一下來，兩人就把公司的事務交代給副總，帶著女兒，去了美國。

3.

秦浩看得出來，張瑤在美國待不住。

剛到美國的時候，兩個人還會一起出去散散步。后來，張瑤因為放不下公司的事，就白天睡覺，晚上處理公司的事情，有時還會開很長時間的電話會議。

秦浩覺得，她除了放不下公司，還放不下那個人，心里越來越窩火。終于有一天，他們發(fā)生了激烈的爭吵。結果是，張瑤拎著箱子直接回國了。

秦浩覺得自己的容忍和努力都白費了。有那么一瞬間，他甚至想干脆算了吧。但是就只有那么一瞬間，冷靜下來，他就不這么想了。那些依附在這段婚姻的事和人，都是他的牽絆。他想，同樣的顧慮，在張瑤心里也存在吧。他相信，張瑤同樣沒有勇氣結束這段婚姻。

意識到婚姻是一個利益共同體，是一件很殘酷的事，同時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。一旦維系婚姻的因素，變得切實可控，安全感就會上升。這常常伴隨著浪漫的消失。不過，婚姻本就不是一件浪漫的事。

想明白這一點，秦浩心里的糾結減輕了。他意識到，現(xiàn)在首要的任務就是保住這個利益共同體。他決定回國。

秦浩回到國內(nèi)，先是悄悄約郭曉宇見面。郭曉宇還沒到，秦浩坐在茶座前抽煙，想著那些約小三見面的女人，在這種時候心情是不是跟他一樣。頓時覺得自己有點可笑。

兩人的見面，沒有任何多余的話。秦浩給郭曉宇準備了一個巨大的誘惑。他要把外地的一家公司送給他，還愿意給他介紹一些資源。但是這有一個條件，那就是再也不和張瑤見面，也不要有任何聯(lián)系。

秦浩看過郭曉宇的簡歷，知道他家是農(nóng)村的，在這個城市里沒有倚仗。如果有一條成功的捷徑擺在他面前，他多半不會拒絕。

秦浩把簽了字的資產(chǎn)轉(zhuǎn)讓書放在郭曉宇面前。“愿意要，你就拿走。其他的程序，我可以配合你完成。”郭曉宇低著頭，猶豫了很長時間。終于，他還是伸出手，拿走了擺在他面前的這個機會。那一刻，秦浩竟有些替張瑤感到難過。

郭曉宇一走，秦浩就給張瑤打電話，告訴他自己回國了，讓她回家見一面。秦浩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張瑤，沒有多余的話，說完就留張瑤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房間里。

4.

郭曉宇再也沒有出現(xiàn)，甚至連一聲再見都沒有跟她說。張瑤感覺，自己被兩個男人出賣了。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，她被當做商品進行了一次交易。

她承認，郭曉宇的出現(xiàn)，對于她來說是一種營養(yǎng)補充劑。她也很自信，自己不會把“保健品”當飯吃。但她不愿承認，自己對于郭曉宇來說，也是一種補給。

這場家庭危機，似乎就這樣結束了。張瑤和秦浩達成了一致，她留在國內(nèi)經(jīng)營公司，秦浩去國外陪讀。

時間過得很快，一轉(zhuǎn)眼3年過去了。張瑤專注于工作，讓公司的擴張事業(yè)發(fā)展迅速。與這座城市臨近的幾個大的市場，都被她拿下。但那個被秦浩送出去的市場，成為張瑤的心病。如果能拿下那塊市場，張瑤公司就能通過整合區(qū)域資源，得到極大的提升。

張瑤派人去做調(diào)研，得到的回復是，郭曉宇的那家公司已經(jīng)是當?shù)財?shù)一數(shù)二的企業(yè)，如果去進入，少不了要和他競爭。

張瑤有些猶豫。從感情上來說，她是不愿意的，她不想和郭曉宇發(fā)生任何聯(lián)系。但是，從公司的發(fā)展來說，她似乎又不得不這么做。

終于，她想了一個辦法——把送出去的公司，再買回來。她派人去跟郭曉宇談，都被拒絕了，最后只好自己出馬。

兩人再一次見面，多少有些尷尬。張瑤努力把這次見面，變成單純的商業(yè)談判。但是她幾次試圖切入正題，都被郭曉宇打斷。

“我開出的價格，應該還是很有誘惑力的，你不想考慮一下嗎?”張瑤終于還把話題引了回來。

“這一次，我想，我有這樣的能力，來保護這家我苦心經(jīng)營的公司。”郭曉宇的回答，似乎有點意味深長。

聽到這句話，張瑤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。她忽然意識到，郭曉宇曾經(jīng)難以拒絕的，不只是秦浩砸到他面前的這個大餅，還有她給他的晉升通道。這種地位不平等的感情，本來就不單純。

張瑤決定放棄這個市場。就讓它空在那里吧，就像她心上的那個空缺，只要習慣了，對生活也沒什么妨礙。

編輯：王穎 wyingdyl@163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