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ken（詞元），是大模型世界里一個不起眼卻堪稱命門的存在。

它不是比特幣，也不是加密貨幣，而是 AI 處理信息的最小計量單位—1 個 Token 約對應 0.5 個中文字或0.75 個英文詞。你向 ChatGPT 提問一次，它給出一個答案，來回消耗幾千 Token，如果走官方渠道，成本可能不到一分錢。

但這只是表象。

正是這樣一個看似廉價的小東西，正在 2026 年的中國催生出一條隱秘而暴利的灰色產業(yè)鏈。國家數據局數據顯示，中國日均 Token 調用量從 2024 年初的 1 000 億，飆升至 2025 年底的 100 萬億，到 2026 年 3 月已突破 140萬億，不到兩年增長了上千倍。需求量的指數級爆發(fā)，加上供給端的壁壘 （如支付差異等）制造了巨大的價差，讓“搬運”這些廉價字節(jié)的 Token 中轉行為，變成了暴利的套利游戲。

Token 中轉的本質，是一場利用“地域差”與“匯率差”進行的跨國套利。

它之所以能成為一個產業(yè)，核心在于全球 AI算力市場的價格雙軌制。由于合規(guī)性、地緣政治及支付渠道限制，中國用戶往往無法直接順暢地以官方定價購買 OpenAI、Anthropic 等海外巨頭的服務，或者購買成本極高。這就制造了一個巨大的“流動性黑洞”。

Token 中轉商的角色，類似于跨國“倒爺”。

他們利用海外低成本賬號資源，比如通過批量注冊獲取的免費額度、企業(yè)折扣賬號、廉價區(qū)域的訂閱計劃，將這些算力資源“走私”回國，并在國內重新計價出售。

這門生意不創(chuàng)造 Token，只搬運 Token ；不研發(fā)模型，只倒賣通道。它的核心競爭力甚至不是技術。當搬運的速度超過了官方封禁的速度，暴利就產生了。

于是，在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，一門圍繞Token 的生意野蠻生長。

行內人自稱“Token 二道販子”或“API 搬運工”，他們通過各種渠道獲取海外 AI 公司的API 低價貨源，搭建中間層服務重新封裝、計費，再分銷給國內用戶賺取差價。

玩家少時悶聲發(fā)財，玩家多了便各顯神通。

賣 Token 的人

2026年5月初，三件事幾乎同時發(fā)生：孫宇晨在 X 上高調推廣 B.AI ；特朗普家族關聯 的 加 密 項 目 WLFI 在 Consensus 大 會 上 發(fā)布 WorldRouter ；獵 豹 移 動 CEO 傅 盛 上 線 EasyRouter，打出“全場 8.5 折”的招牌。坊間戲言 ：一個賣過香蕉的、一個發(fā)過 meme 幣的、一個賣過瀏覽器的，同一時間建起了 AI 中轉站。

與此同時，創(chuàng)業(yè)者 Sukie 在社交媒體上開源了她搭建 API 中轉站的全套流程。

“算上時間成本，做中轉站的回報率甚至不如直接去打工。”她在帖子中寫道。

都是賣 Token 的人，卻在同一條賽道上演著截然不同的劇本。

草根 ：逐利者 Sukie 的半年試錯

Sukie 擁有海外商科背景，2024 年入局時，行業(yè)尚有 30% 到 40% 的毛利空間。“前 20 家成規(guī)模的中轉站基本都在賺錢，競爭維度是穩(wěn)定性和客服，而非價格。”她回憶道。轉折發(fā)生在 2025年下半年，新玩家涌入，價格從官方價的八折一路跌至七折、六折 ；到 2026 年初，市場上已出現五折甚至三折的拋售價。

最大的矛盾在于成本。Sukie 選擇合規(guī)路徑，使用真實支付信息和身份搭建號池。“合規(guī)賬號成本高，但最安全穩(wěn)定。”然而，行業(yè)中充斥著大量來路不明的賬號—盜號、虛假身份、機器人批量注冊，“便宜，但風險極高，一旦被上游關聯溯源，整個號池都可能被一鍋端”。Sukie 的成本以美元結算，收入卻是人民幣結算，匯率波動和支付損耗持續(xù)擠壓利潤空間。同時，上游平臺風控持續(xù)收緊，賬號生命周期極不穩(wěn)定。

她在復盤時寫道 ：“人在美國，就不該賺人民幣。”盈虧平衡點約在官方價的七到八折，但市面上充斥著三到五折的低價對手—顯然，這些對手并不依賴合規(guī)手段。Sukie 最終算賬離場，選擇開源告別。

行業(yè)人士 ：三檔分類法

如果說 Sukie 是親歷泡沫破裂的樣本，那么LY（化名）則提供了更具縱深的觀察。因公司業(yè)務需求，LY 每月僅內部開發(fā)就消耗 1 萬多美元 Claude 額度。為降本，他測試了 30 多家中轉站—要么“今日尚好，明日即掛”，要么服務穩(wěn)定卻導致自身產品線崩潰。“為什么？因為他們賣的是‘假貨’。”經過長期試錯，LY 團隊將中轉站劃分為三級 ：

第一檔是正規(guī)渠道。以企業(yè)資質向海外廠商集中采購，獲取大客戶折扣，通過合規(guī)架構拆分零售。利潤微薄但相對安全，占比極小。

第二檔是灰產主流。從業(yè)者批量注冊海外賬號、薅企業(yè)免費額度、利用區(qū)域定價差搭建號池，再將同一賬號額度拆分、重復分發(fā)。“路子五花八門，全憑本事。”

第三檔是賣假貨。“這是同行都看不上的無底線行為。”德國 CISPA 亥姆霍茲信息安全中心2026 年 3 月的論文提供了實證 ：在被測的 24 個API 端點中，超過半數在后臺偷偷更換模型。

LY 判斷極為直接 ：這門生意“豐儉由人”。想要暴利，就必須窮盡灰色手段 ；想要正規(guī)長久，基本不可能。他沒有糾纏于混亂的內卷市場，轉而探索國產 Token 出海。

大佬 ：魚頭與生態(tài)的局

草根困于價格戰(zhàn)，大佬卻在 2026 年 5 月集體入場，改寫規(guī)則。

孫宇晨的 B.AI 打出口號 ：“一個 API Key =Claude + GPT + Gemini + 國產大模型全系列”，并宣稱每日至少補貼 10 萬元、100 億 Token。但關鍵不在補貼—其支付方式暴露了真實意圖 ：拒收美元與人民幣，強制使用 USDT（泰達幣）通過 TRON 鏈（波場公鏈）結算。其中的邏輯很清晰 ：每一次 API 調用，都在 TRON 鏈上產生一筆交易，手續(xù)費、流量、生態(tài)數據全部匯入孫宇晨體系。API差價是第一層，鏈上手續(xù)費是第二層，“Allin Web4.0”敘事推高 TRX 估值則是第三層—一魚三吃。

特朗普家族亦不甘示弱。其關聯項目 WLFI推出的 WorldRouter 僅支持 USD1（一種美元穩(wěn)定幣）支付，兌換 100 萬 AI 積分需消耗 25 萬枚WLFI 代幣（約合 9999 美元）。

相比之下，傅盛的 Easy Router 更接近傳統(tǒng)基建邏輯。他強調合規(guī)、直簽、零加價，新用戶贈400 積分，DeepSeek-V4-Pro 低至 2.5 折。然而上線不久便陷入爭議—開源項目 NewAPI 作者公開指控 Easy Router 涉嫌套用其開源代碼并抹去版權信息。

當巨頭能以虧損換取鏈上活躍度、生態(tài)數據與資本故事時，草根的價格戰(zhàn)瞬間失去意義。“現狀是，按健康毛利定價者活不下去，打超低價的也活不下去。”Sukie 在開源帖中寫道。

暴利從何而來

很多人會感到困惑 ：既然市面上的 Token 已經便宜到論“斤”賣，為什么還能稱之為暴利？

秘訣在于雙重價格體系。對于終端用戶來說，中轉確實比官方直充便宜（例如官方 1 美元100 萬 Token，中轉站只賣 0.5 美元），但這是一種“價格幻覺”，目的是通過低價迅速吸納流量。

對于中轉商而言，他們的成本并不是官方定價，而是灰產成本。一個合規(guī)賬號購買 Token 可能需要 1 美元，但通過灰色空間獲得的 Token，成本可能趨近于零。

也就是說，用戶看到的“骨折價”，其實是中轉商眼中的“天花板價”。

只要能把通過非法手段拿到的免費額度變現，哪怕打一折賣出，也是純利潤。這種成本與售價之間的巨大斷層，才是暴利的源頭。

Token 中轉看似是正常“代理”，實則操作空間驚人。

CISPA 的論文提供了硬核打假數據 ：被測的17 家中轉站中，近半數存在模型替換行為。一家標注為 Claude Opus 的接口，后臺實際調用的是更廉價的 Sonnet 或 Haiku ；某模型在醫(yī)學問答測試中，正確率僅為 37%，而官方 API 高達 83.82%。用戶的直觀感受是“降智”—同一問題，上周對答如流，本周詞不達意，卻永遠無法證實是否被換了模型。

更隱蔽的是“暗改計費倍率”。表面標價 1美元或 100 萬 Token，后臺私自調高扣費倍數，實際費用翻了數倍。一位從業(yè)者坦言 ：“某些頭部中轉站的計費規(guī)則完全不透明，成本兩毛的 API，收你兩塊。”

賬號拆分套利是灰產主流。一個 200 美元月租的官方賬號，經拆分轉售可產生 2 000 美元至5 000 美元營收。據投資人透露，某中轉站月流水約 500 萬元，毛利率近 50%。

但這并非最骯臟的部分。有業(yè)內人士實測發(fā)現，部分中轉站植入惡意代碼，竊取云憑證與加密資產。

V2EX 上的爆料揭示了完整鏈條 ：卡商、號商、中轉站、用戶—每層都在賺差價，每層都有“黑活”。一筆流量甚至能賺三份錢 ：收取用戶充值費 ；用批量賬號薅官方額度 ；再將用戶數據打包賣給訓練數據買家。

走不遠的生意

就在草根擠破頭入場時，變局已至。

海外 AI 平臺早已明文禁止 Token 轉售與賬號共享，并持續(xù)升級針對中國大陸用戶的風控策略。國內中轉賬號一旦觸發(fā)風控，即遭批量封禁。

為規(guī)避風控，從業(yè)者被迫轉移至東南亞，以當地身份注冊賬號，成本陡增。

國內監(jiān)管很及時。境外大模型不符合數據安全、網絡安全與內容監(jiān)管要求，依托其搭建的中轉服務，從根源上觸碰紅線，不存在合規(guī)可能。

而國內運營商的入場則是致命一擊。2026年 5 月 17 日，中國電信正式推出試商用 Token套餐。這并非淺嘗輒止的試水 ：面向個人及家庭的輕享版每月 9.9 元，含 1 000 萬 Token ；面向開發(fā)者與中小微企業(yè)的版本 39.9 元起，每月 1.5 億Token。套餐還捆綁寬帶上行提速與安全包，提供“Token+ 連接 + 安全”一體化方案。這一定價直接將 Token 服務拉至“運營商級”標準。

監(jiān)管重錘也在落下。2026 年 4 月，中央網信辦部署為期四個月的“清朗·整治 AI 應用亂象”專項行動，重點打擊大模型備案違規(guī)、安全審核缺失等問題。法律上，規(guī)?；桌c偶然“薅羊毛”的界限正被厘清。批量注冊、虛假身份與賬號倒賣，可能觸犯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(tǒng)數據罪，甚至是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。2025 年已有電詐關聯案件的賬號倒賣者被判刑。

Token 中轉的灰色生意正遭三面合圍。回望這場鬧劇，它注定難以持久，基于合法合規(guī)等一系列問題，中間層的溢價終將被技術、規(guī)模與監(jiān)管消解。

對所有欲掘金者而言，市場終將留存少數具備自研實力的合法合規(guī)平臺，其余皆被淘汰。而那些真正的機會—無論國產 Token 出海，還是成為 AI 生態(tài)的真實價值創(chuàng)造者—絕不在倒賣差價的環(huán)節(jié)里。